二十四节气

立春为二十四节气之首。「立者，始建也」，春天从这一天开始。严冬过后，天地重焕生机，万物复苏，气温渐暖。正如张栻所言「律回岁晚冰霜少，春到人间草木知」，阳气初萌，坚冰渐解。汉代起，人们在这一天迎春接福，以杨柳枝鞭打泥塑春牛催劝农耕，谓之「鞭春」，再咬一口脆生生的萝卜与春饼，咬住春天的生机，谓之「咬春」。

天气回暖，冰雪渐消，「雨水」初降。「天街小雨润如酥，草色遥看近却无」，正是这种早春濛濛细雨。湿漉漉的春意里，民间应时而动，女儿女婿回娘家「接寿」，川西一带则带着孩子「拉保保」认干亲，借着雨水涵养的生命之力，为孩子祈福纳吉。

「微雨众卉新，一雷惊蛰始」，一声春雷，惊醒蛰伏的虫蚁，是为「惊蛰」。雷声仿佛是一声号令，唤醒大地上的万物。仲春开始，天气转暖，百虫出洞，人们会持艾草驱赶蛇虫，打小人赶走霉运，祭白虎化解是非，吃梨润春燥，也取「离」字谐音，寓意与虫害灾病分离。

「春分者，阴阳相半也，故昼夜均而寒暑平」。从春分起，北半球日渐长于夜。气温回暖，万物勃发，农人始播新谷。春分当日，古代帝王举行隆重的祭日大典，民间则有「立蛋」、「吃春菜」等习俗，以应和这天地的均衡之气。

气清景明，万物皆显，是为「清明」。此时天地清朗，草木繁盛，春和景明。清明前一日，是古老的寒食节，禁火冷食，追思介子推的忠孝。唐人以后，寒食扫墓与清明踏青渐渐相融，节气与节日合而为一。民间于此日扫墓祭祖，追思怀远，亦踏青插柳，荡秋千、放纸鸢，将绵延的思念与跃动的生机，一并托付给这清明的时节。

谷雨是春季最后一个节气，春雨绵绵，润泽百谷，是为「谷雨」。「清明断雪，谷雨断霜」，寒潮至此基本结束。民间有「走谷雨」的旧俗，年轻女子在这天走村串亲，或到野外走一圈，寓意与自然相融，强身健体。南方谷雨摘茶、挖笋，北方食香椿，「雨前香椿嫩如丝」，北人将这时的香椿视为时令珍馐。还有「谷雨三朝看牡丹」的说法，牡丹因此又名「谷雨花」，花事盛时，满城争看，不负春光最后一程。《淮南子》载：「昔者仓颉作书，而天雨粟，鬼夜哭」。传说仓颉造字，不图奖赏，唯愿百姓五谷丰登，上天感其心，降下谷雨。民间至今仍有「谷雨祭仓颉」的习俗，以纪念这位造字圣人，也祈愿一年仓廪丰足。

立夏是夏季的第一个节气，夏天从这一天开始。「斗指东南，维为立夏，万物至此皆长大，故名立夏也」。气温骤升，雷雨渐多，田间的蝼蝈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地鸣叫，蚯蚓翻松泥土，王瓜的藤蔓悄然攀爬。江南一带素有「立夏尝三鲜」的习俗，樱桃、枇杷与青梅鲜嫩欲滴，姑嫂相邀，尝一口初夏的爽脆。大人则用赤豆、黄豆等五色豆拌米煮成「立夏饭」，孩子们颈上挂着彩线编织的蛋兜，三五成群地「斗蛋」，看谁的蛋壳更硬，笑声如初夏的阳光般明亮。

「小满者，物至于此小得盈满」。北方冬小麦的籽粒开始灌浆，将满未满，恰得一份谦逊的圆满。苦菜繁茂于田埂，靡草在烈日下渐渐枯死，麦梢泛起淡黄，预示夏收在望。此时南方降水丰沛，江河渐满，农谚有云「小满不满，干断田坎」，盼的正是这一场及时的雨水。江浙一带的农户在这天举行「动水车」仪式，将水车披红挂彩，踏车引水灌田，以人力应和天时。蚕妇们则煮茧缫丝，因小满相传为蚕神诞辰，祈愿蚕事顺遂，丝白如雪。

「芒种」又称「忙种」，有芒的麦子抢收，有芒的稻子抢种，南北田野间一片繁忙。螳螂于深秋产卵，至此破壳而出；伯劳鸟开始在枝头啼鸣，而善仿他声的反舌鸟却悄然噤声——仿佛自然在提醒：真正的耕耘者不问喧嚣，只争朝夕。皖南一带的人们在芒种日举行「安苗」祭祀，以新麦面捏成五谷六畜的模样，蒸熟后祭于田垄，祈求秋日粮满仓。江南此时正值梅子黄熟，家家煮梅酿酒，一把青梅入酒坛，等一季醇香，也等一个丰年。

「日北至，日长之至，日影短至，故曰夏至」。这一天北半球白昼最长，此后日渐短，夜渐长。鹿角属阳，感阴气而脱落；知了振翅而鸣，在林间织成一片喧闹的声浪；喜阴的半夏从湿润的沼泽中抽出嫩叶。古人将夏至视为重要的节庆，《周礼》载「以夏日至致地示物鬽」，帝王于此日祭地祇，以谢大地化育之恩。民间则有「冬至馄饨夏至面」的风俗，新麦登场，一碗凉面下肚，消暑又应景；妇女们互赠折扇与脂粉，扇以生风，粉以散浊，以寸寸芳心抵御溽暑。

「暑者，热也」。小暑一到，风里裹着热浪，不再有一丝凉意。蟋蟀从田野躲进院落墙角以避暑热，雄鹰开始振翅高飞，于长空练习搏击之力。此时江淮流域「出梅」入伏，一年中最湿热的「三伏天」拉开序幕。民间有「小暑吃藕」的习俗，鲜藕切片凉拌，清脆爽口，正应了「藕断丝连」的绵长夏意。旧时京城人家在此时晒书曝衣，将箱底的典籍与衣物在烈日下铺开，祛霉杀虫，谓之「晒伏」。阳光灼灼，翻动的书页间散出淡淡的墨香与樟木味，是童年夏日里最安静的回忆。

大暑乃炎热之极，腐草间萤火虫卵化而出，流萤点点，如夏夜的星尘落地。泥土被湿热之气蒸得发润，大雨不时倾盆而下，天地间仿佛一座巨大的蒸笼。酷热之中，民间自有清凉之法：广东一带食仙草消暑，福建莆田家家户户啖荔枝、喝温汤，以热攻热，谓之「过大暑」。大暑一过，夏之终章奏响，秋意便悄悄从远方启程。

立秋为秋季之首，斗指坤方，暑气未消而凉风暗生。「秋者，揫也」，万物于此收敛。清晨时分，草叶上凝起薄薄露水，寒蝉在枝头发出凄切的鸣声。宋人刘翰有诗云：「乳鸦啼散玉屏空，一枕新凉一扇风」，道尽了初秋的第一缕凉意。民间以「贴秋膘」迎接秋天，家家炖肉烹鱼，补偿盛夏的消耗；悬秤称人，与立夏时的体重相比，若轻了便叫「苦夏」，须以厚味补回。瓜果摊上西瓜与秋桃堆叠，江南一带则食红豆，取「秋后红运」的彩头。

处暑即「出暑」，暑气至此而止。鹰击长空，捕鸟陈列如祭，天地间始见肃杀之气，五谷随之成熟登场。此后秋高气爽，天蓝得澄澈，云白得轻盈，正是出游迎秋的好时节。民间有「处暑送鸭」的传统，老鸭与莲藕、冬瓜同煲，汤白肉烂，温润解燥。沿江一带的渔家在处暑前后举行「开渔节」，休渔期结束，千帆齐出，渔人撒下入秋的第一网，盼的是船舱满载，鱼虾满仓。此时秋意不浓，却已在不经意间，将夏日的余温一寸寸褪去。

「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」，秋意自此转为清冷。入夜后水汽凝结成露，晶莹剔透，缀满草尖与叶脉，故名「白露」。鸿雁列队南飞，燕子也振翅归去，群鸟纷纷储食以备寒冬。此时早晚温差拉大，民间有「白露身不露」的告诫，提醒人们莫再赤膊贪凉。江南人家在白露日收集荷叶上的露水，以之煮茶，谓之「白露茶」，茶味甘醇，不似春茶之嫩、夏茶之苦，自有一番沉淀后的厚味。青花瓷碗里浮着几片茶叶，琥珀色的茶汤倒映着秋光，正是「露从今夜白」的深长况味。

「秋分者，阴阳相半也，故昼夜均而寒暑平」。此日太阳直射赤道，昼夜等长。自秋分起，雷声渐隐，蛰虫以细土封堵洞口，沟渠的水面也开始收缩干涸。古有「春祭日，秋祭月」之礼，秋分曾是传统的「祭月节」，后因秋分不一定有圆月，祭月才移到中秋。民间于秋分「送秋牛」，将印有耕牛图的红纸送到各家，随口说唱吉祥话，谓之「说秋」；岭南一带则「竖蛋」，与春分遥相呼应，在这天地均衡的一刻，让一枚鸡蛋稳稳立于桌面，仿佛将整个秋天都扶正了。

寒露露水更冷，几欲凝结成霜。最后一批鸿雁排成人字南飞，古人望见海边突然多出许多贝壳纹色如雀羽，便想象是麻雀入海化而为蛤。菊花在此际盛放，金灿灿地黄满了山野与篱下。元稹咏菊：「不是花中偏爱菊，此花开尽更无花」，道尽秋日最后的繁盛。此时北方红叶遍山，层林尽染，人们相携登高，看万山红遍。南方则有「秋钓边」之说，因气温下降，鱼儿游向温暖的浅水区，正是垂钓的好时节。一碗菊花酒，几只肥蟹，秋光如此，夫复何求。

霜降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，天气渐冷，露水凝华成霜。豺狼捕获猎物陈列如祭后方才进食，草木枯黄飘落，蛰虫们垂下头来深藏于土中，进入漫长的冬眠。杜牧有句「霜叶红于二月花」，最美的红叶就在此时——不是凋零，而是一场盛大的告别。北方人于霜降前后忙于收获白菜与柿子，俗话说「霜降吃丁柿，不会流鼻涕」。闽南一带则吃鸭子「补霜降」，以温补之食抵御即将到来的严冬。霜降一过，秋的帷幕缓缓落下，冬天正候在场外，静待登场。

立冬为冬季之始，斗指西北，万物收藏。水面开始凝结薄冰，土地冻出细密的裂纹，野鸡一类的大鸟已不多见，海边的大蛤却纹彩斑斓，古人以为是雉雀入海所化。李白有句「冻笔新诗懒写，寒炉美酒时温」，正是冬日的闲适。北方人在立冬日吃饺子，谐音「交子」，寓意秋冬之交，一碟热腾腾的饺子下肚，寒意便消了大半。南方则有「立冬补冬」的传统，以麻油鸡、姜母鸭、羊肉炉进补，一家人围炉而坐，窗外北风呼啸，屋内暖意融融，冬天就这样有滋有味地开始了。

小雪气寒而将雪矣，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。彩虹在雨后不再出现，天地之气各行其道，互不相通，万物闭塞，凛冬的格局就此成形。北方迎来第一场细雪，落在屋檐与枯枝上薄薄一层，像是冬天写给大地的第一封信笺。民间有「小雪腌菜」的旧俗，家家搬出陶缸，将雪里蕻、萝卜一层层码进缸里，撒上粗盐，压上大青石——时间的魔法就此启动。南方人家则开始灌制香肠、腊肉，挂在屋檐下风干，油脂在冷空气中慢慢凝固，那是新年宴席上最令人期待的家乡味道。

大雪至，天气愈发寒冷，寒号鸟也不再多嘴鸣叫，猛虎开始在冬夜寻觅伴侣，荔草（马蔺）的根芽却已在冻土下悄然萌动——阴极之时，阳气已暗生。北方「千里冰封，万里雪飘」，积雪覆盖田野，正是「瑞雪兆丰年」的好兆头。老北京人于大雪时节「封河」，冰面厚实后便到护城河上滑冰嬉戏。江南则腌制咸货以备过年，家家阳台上挂满酱鸭与腊肉。白居易在一个大雪之夜写下：「绿蚁新醅酒，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？」天地苍茫，三五好友围炉对饮，便是冬日里最大的温暖。

冬至是一年中白昼最短、黑夜最长的一天，阴极之至，阳气始生。蚯蚓在土中蜷曲如结，麋鹿的角感阳气而脱落，山中的泉水开始暗暗流动——极寒之中，春的消息已悄然而至。古人认为「冬至大如年」，汉武帝时期更是以冬至为岁首。帝王于此日祭天于南郊，以求国泰民安。民间则有北方吃饺子、南方吃汤圆的习俗，白胖的汤圆浮在红糖姜水中，一口下去，甜糯暖身。从冬至起「数九」，画一枝素梅，日染一瓣，瓣尽而九九出，便是冬去春来之时。漫长的等待因了这一份期盼，也变得有了着落。

小寒正值「三九」前后，是北方最冷的一段时光，民间有「小寒胜大寒」之说。然而大雁已感知阳气初动，开始准备北归的行程；喜鹊在枝头衔来干树枝，着手搭建新巢；野鸡在清晨发出第一声啼鸣——沉静的大地下，生命从未真正停歇。此时腊梅凌寒绽放，暗香浮动，正是踏雪寻梅的好时节。南京人有小寒吃菜饭的传统，用矮脚黄青菜与咸肉、香肠、糯米同煮，一锅端出，米香与肉香在冷空气中蒸腾；广东人则在这天吃糯米饭，拌上炒香的腊味、虾米与葱花，每一粒米都油亮晶莹，暖胃更暖心。

大寒是二十四节气的最后一个，寒气至极，水面的冰层冻得最为坚实。然而母鸡已开始感知春意，伏窝孵雏；鹰隼等猛禽在长空盘旋，愈发迅猛凌厉。极寒之下，春天已在地平线上露出微光。大寒时节恰逢岁末，家家户户忙着「扫尘」，将一年的积尘清扫出门，窗明几净地迎接新年。街头巷尾挂起红灯笼，灶台上蒸着年糕，磨着豆腐，厨房里飘出炸丸子的油脂香。大寒一过，新一轮节气「立春」便接踵而至——二十四节气走完一个圆满的轮回，终点即是起点，岁岁年年，生生不息。